第147章 余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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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  行刑那日很快就到了。

    午时前,码头上就静得反常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坐在虞泠川舱房的窗边。窗户开了一半,外头全是水连着水,看不见码头对岸,却能听见一些动静。

    他不敢往外走,也不敢去想那些画面。

    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,也不需要那个拐杖,他手搁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
    船舱里,虞泠川半靠在床头。他也朝这沈堂凇的看着的地方看去。

    水,除了河水,就没有旁的了。

    然后,风送来了点声音。先是模模糊糊的喝令,听不清晰,只有那股子拖长声音的高调子。接着人群“嗡”地一下,又猛地收住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,却发现越控制越会想到,虽然没有看见过斩首示众的扬景,但是奈何不了他想象力足。

   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沈堂凇的身体猛然一僵,然后打了个颤,攥紧了拳头。

    远处的嘈杂声更乱了,夹杂着短促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惊呼,还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,一下,又一下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赶紧晃了晃脑袋,闭上眼。

    就在这时候,身后床榻上飘过来一点声音。

    很轻很轻的哼唱。起先只是几个断续的音,慢慢地,连成了一支调子。

    是江南的小调。软软的,糯糯的,调子简单,来回就那么几句,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随口哼的。

    “月亮弯弯,照江南……囡囡要困觉觉哉……”

    沈堂凇怔住了。他睁开眼,看向对面。

    虞泠川还靠着,脸侧向这边,眼睛望着舱顶,嘴唇微微动着。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搭在身侧,手指极轻地、一下下点着被面,合着那调子的节奏。

    他的声音,在这沉寂的舱里显得格外的安宁,与外面隐隐传来的哄闹声不一样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听着,那调子慢悠悠的,一遍又一遍。他绷紧的身子,不知怎么,就松了一点。攥紧的拳头,也慢慢松开了。

    他看着虞泠川。这人脸上平平淡淡的,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,好像只是随口哼着玩。但沈堂凇知道,他不是随口唱的。

    远处的动静渐渐小了,春风里只剩下水声,和这绵绵的柔软的调子。

    过了不知多久,调子停了。

    虞泠川转过头,看向沈堂凇。

    “难听么?”虞泠川开口,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期待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摇摇头。“……好听。”

    虞泠川很浅地弯了下嘴角。

    舱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,贺子瑜掀帘子钻了进来,带进一股外头的热气。

    “沈先生!”他嗓门亮,一下子把舱里那点凝着的东西冲散了,“外头完了!人散了!嘿,你没去是对的,没甚好看。”

    他凑近榻边,对着虞泠川咧嘴一笑:“虞琴师,精神头不错啊!刚听见你哼曲儿了?”

    虞泠川点点头。“闲得慌。”

    “你这手……”贺子瑜瞅着他吊着的胳膊,皱眉说,“到了扬州,让我大哥帮你找个好大夫瞧瞧。扬州那边能人多,说不定有法子。”

    虞泠川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却听进去了。他看向虞泠川的手,那层层白布包裹着一只才华横溢的手。

    “扬州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
    “对,后天就走。”贺子瑜说,“这破地方,待得憋屈。扬州好,热闹,好吃的多。”

    他又絮叨了几句,说外头兵士在收拾扬子,说刘勤禄那几个手下也一并抓了,说百姓们刚开始不敢说话,后来渐渐有骂声了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静静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
    贺子瑜坐了一会儿,被外头的人叫走了,说是贺阑川找他。

    贺子瑜走后,过了会儿,常平来了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
    “沈少监,虞琴师。”常平躬身,把食盒里的点心一样样拿出来,是精致的荷花酥和杏仁酪,“陛下赏的,说给您二位压压惊。”

    “谢陛下。”沈堂凇道。

    常平摆好东西,退了出去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看着那碟白玉似的杏仁酪,又看看对面窗口。虞泠川也正看着这点心,脸上依然一副疲惫状态。

    “你吃么?”沈堂凇问。

    虞泠川摇摇头。“腻。”

    沈堂凇便不说话了。他自己也没动,就看着。

    日头偏西了,光线斜过来,在虞泠川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那只吊着的右手,在昏黄的光里,白得刺眼。

    “到了扬州,”沈堂凇忽然说,“我再帮你看看手。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    虞泠川抬眼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那就劳烦先生了。”

    “扬州……”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眼神飘开,望向窗外更远的、水天相接的地方,“是个好地方。会唱曲子的人多,比我唱的好听。”

    “你去过?”沈堂凇问。

    虞泠川沉默了一下,摇摇头。“小时候去过。”

    他不再往下说,沈堂凇也没再问。

    半晌后,虞泠川又开口,讲着小时候的事儿给沈堂凇听。

    “方才那曲子……是小时候,家里一位阿婆常哼的。”

    沈堂凇抬起眼,一只手撑着下巴静静听着。

    虞泠川目光落在虚空里,回忆着记忆里很远很远的事。“她是慈溪人,说话软绵绵的,性子也软。记事起就是她带着我。我小时候身子弱,又瘦,她总说我跟个玉捏的女娃娃似的,就叫我‘玉囡囡’。”他脸上多了几分惘然与追忆,“我不爱听,觉得女气。可每回我病了,难受,她就把我搂在怀里,拍着我的背,哼这曲子。哼着哼着,好像就真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
    沈堂凇想象不出虞泠川被人搂在怀里喊“囡囡”的样子。

    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    “后来我大了些,要出去学琴,就离了她。阿婆年纪也大了,我临走时,她拄着拐杖送到村口,眼睛看不清了,还一直朝我挥手。”虞泠川停了停,“再后来……就只剩书信往来。她说身子还硬朗,让我别记挂。”

    “这些年东奔西跑,回去看过两次,一次比一次老。”他叹着气,“这次回永嘉,本想绕道去看看她的。可……事赶事的,没顾上。”

    沈堂凇听着,忽然觉得,这人身上好像总罩着一层雾,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。有时候觉得他可怜,有时候又觉得他深沉,像这看不透的河水。

    “下次再去,”沈堂凇说。说完又觉得这话很空,没什么分量。又问了句“阿婆现在住慈溪吗?。

    “嗯。”虞泠川点了点头,“前年阿婆托人捎过信,说搬去跟儿女住了,还有个大胖曾孙。”

    “下次去看她,一定要打套长命锁送给阿婆的小曾孙儿。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
    “等从扬州回来,”沈堂凇说,“我陪你去看看她。”

    虞泠川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意外,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    “阿婆要是见着你,”虞泠川说,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调子,“大概会说,这玉囡囡长这么大了,还带了位玉一般的人回来了。”

    沈堂凇被他这说法弄得愣了一下,随即有点不自在,低声道:“我又不是……”

    “不是什么?”虞泠川挑眉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说不下去了,耳根有点热,干脆闭上嘴。

    天色又暗了一层,暮色像淡墨一样漫进来。虞泠川讲了许多话,脸上那点疲惫在昏暗里更明显了,他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。

    “我睡会儿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带了倦意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起身,动作很轻地走过去,把他背后滑下去的枕头往上提了提,又拉过薄被,盖到他胸口。

    “嗯,你睡。”他说。

    虞泠川闭上眼睛,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
    沈堂凇走回自己那边的窗口,没再坐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最后一点天光被河水吞没。

    天黑了。

    该回去了。

    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床上安静蜷着的身影,转身,轻轻拉开舱门,走了出去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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